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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过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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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好久不见父亲了。上次见他,还是去年过年时。
    成年之后,便很少回家。先是读书,后是工作。只有待到过年时节才会回家长住几天,与父母团聚。
    近来,他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了。每次来电时,声音总是嘶哑低沉,起先我以为他生病了,不由得心生紧张。后来才发现,是怕打扰我,才低声讲话,待到他聊开时,声音便欢愉起来。前几日,他又来电,聊起了过年的事:“要不了多久就过年啦,想小时候,你是好粘我的,缠着我跟你放爆竹啊、烟花的,又吵着问我要压岁钱,哪像现在,一年到头来都难得回家……”他原本开心的语调逐渐哀怨起来。这一说,惹得我也伤感起来。
    小时候,因为生计,他常年在外奔波,每年只有等到过年时才能赶回家和我们团聚。每当快过年的那些天,我总是跑到村头的大路上等待他的归来。那种希冀、那种渴望,犹如怀里奔腾着一只小鹿,驿动不止,全身暖融融、小脸热乎乎的。直到某一天的中午,真正把他给盼回来了。只见他肩上背着硕大的行李,一颤一颤地向我走来。望着他一身的朴朴风尘,满面笑容,慈爱的目光,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心砰砰直跳,张了半天嘴,吱唔地叫了声:“爸”。他就会一把抱起我,用布满胡渣的下巴蹭着我的脸庞:我的小瑶瑶又长高咯!
    父亲的回来给家增添了不少过年的气氛。家里开始准备杀年猪、采年货、备礼品,忙得不亦乐乎。小时候,我是极爱烟花爆竹的,但那时,大多数家里还舍不得跟小孩多买。父亲则不同,总是尽量满足我的要求,花花绿绿,大大小小,让我的童年充满了五彩的欢乐和满满的幸福。年夜里,刚吃完晚饭,我便按捺不住欣喜,火急火燎地捧出一堆烟花爆竹。他是从不让我自己点的,怕伤着我,总先替我小心点燃,然后拿着我的小手,让烟花筒对着黑漆的天空,飞出的火星在天空中绽放出缤纷的花来。爆竹声声,烟花绚烂,笑声咯咯。
    日子流水般哗哗逝去,蓦然回首,二十多个春节象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,丈量着自己从孩童时代到青年时光的平凡人生历程。如今,父亲已不再出外奔波,而我,却在这日益加快的生活节奏里湮没了声息,木讷了情感,忘记回家看望开始年老的父亲。回想起来,在我备战高考时,他就问过,以后大学了、工作了,会不会不经常回家看他。他了解他的女儿,她是一朵独立、叛逆开得热烈的花,从不依赖谁,有一天会要离开他的身边。那时,我搂着他的脖子劝慰他:放心,我会经常回来的。这是我长大后唯一一次如此的亲近他。可是,而今,多年过去,他的女儿最终没有实践给他的诺言,所以,他委屈、孤独和落寞。
    去年快过年时,他生病了。在去县城的车上,突然腹痛起来,疼痛难忍。去医院检查,是结石病。起先,他隐瞒了我,后来是母亲不忍告诉我:你父亲结石痛得厉害,嘴里老是念你,你过年就早点回家吧!
    我在单位上请了假。回家时,他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。双手放在腹部,眉头微皱。他看见我,立马从椅子上起身,来拿我手中的行李:你回来了啊,我说没什么的,你母亲定是要告诉你,又耽误你工作了……
    还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就得过这病,距现在有十多年的时间了。那时,他不能外出工作,不吃辣,不喝酒,在家安静疗养。平日里吃西药,固定的时间要去医院里碎石,这是件比较痛苦的事,但他一直隐忍着,没有多语过。那时,他三十多岁,正是身体力强的时候,年轻时又当过兵,所以能徒手放倒几个人。而这场病,剥夺了他身体里引以为傲的力量,令他元气大伤,身体大不如前了,对于年富力强的他来说,几多颓丧。
    我心里很不好受,眼泪就要流出来。这个善良沉默的男人,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善待。其实,上苍并不眷顾可怜的人们。只是看谁更能承受苦难,便给予他更大的负荷。他逐渐在这种厚重的灰色的岁月里隐去抱怨的声音,有的只是顺应和接受,并学会看开。
    我问他,是不是很痛。他语气明显地轻快起来:不怎么痛,是尿结石,容易治疗。并一直絮叨着强调不严重,尽量保持欢快的语气,以此来掩饰他身体的虚弱。他总是这样,在最极微的细节里,也要照顾我的情绪。我心里很不好受。我是他的女儿,能够也应该承受生命里一些伤痛,更何况我只是想分担他精神上的落寞和孤单,为什么要隐藏,为什么对我的承担这般不以为然?殊不知,这种疼爱,让我有种局外人的不安和愧疚。
    春节,我们每天早上还没醒来,他就已经起床,在屋子里收拾东西,准备着这一天走亲访友的东西,走来走去,一边絮絮叨叨与我说话,说的都是家里的事情,如同童年回忆里一样。因为这病发生在过年时节,就在他心里有个坎,老觉得不吉祥,并给我们带来不便,所以强打精神忙这忙那,显示他的身体并无大恙。又催促着我早点起床,一年到头难得回家,要早些去邻里拜年。一是因为礼数,二是他希望人家能见到他珍贵出色的女儿,别人家对我的赞美让他很是骄傲和欢喜。
    今年过年,一家人从老家搬离出来。家里那些老旧的家具早已衰破不堪,所以我便主张丢弃。他却不肯,一定要同人迁走。当时,我们因此还发生了不悦,我责怪他的迂腐,搬迁这些老古董费时又费力。他便指着这些个家伙一一道来,说那黑色高低柜和皮沙发是母亲当年的嫁妆,那桔黄漆的书桌供他写了二十年了等等。终是我拗不过他,把这些老古董一同搬离出来。要搬走的那天,他起得特早,把屋前屋后种的那些花草都挖起来,说要带到新家再种下去,又独个儿沿着屋旁小路反反复复走着,默不作声。是的,这个地方,他都住了几十年了,他的童年、少年、青年、壮年,都在这里渐次消磨掉。而今,他要离开了,有朝一日,这里会是荒草丛生,残垣断壁。这一离去,便仿佛离开了半生依靠的温暖,怎叫他不神伤!年壮时,未见得他如此重视母亲的身物,更不见得他这样侍弄这些花草,如今,这情景,让我为他生出不少泪来了。
    前阵子,又接到他的电话,家里迁祖坟了,因为家乡建设需要,太公和爷爷的坟都迁到家乡最高的山峰上了。祖坟搬迁是勾人伤悲的事,也是乡人忌讳的事,如今,政事当前,却不得已而为之。我知道,他来我这便是取暖来。老去的他,越来越像小孩,容易缺失安全感。我安慰他,太公和爷爷在一个地方也待腻了,需要换换地方和环境了呢,您看那东务山风景多秀美,俩老人家开心还来不及呢!听我这么一说,他便舒坦起来,说那里视野开阔,风水也好,能够俯瞰整个县城,并能保佑我工作顺利,弟弟学业有成。我为让他开心,便附和他说肯定是,他特别高兴,有着孩童般的纯粹和欢快的笑声。接着他又叮嘱我今年过年回家一定要上山烧香拜祀,我满口答应,他便开心地挂了电话。
    老去的他是我的孩子,需要我给他温暖和安全感。这个时候,我的强大足以超过历练过半辈子风雨的他。所以他念我,想我,要我回家。一如当年,我年幼时,不忍他的外出,便放肆地哭起来。
    一日,梦见了儿时旧日南方家乡的屋宅,青砖黑瓦,白墙高高耸起,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。春节里,堂屋大门上贴着喜庆吉祥的春联儿,大红的灯笼轻轻摇曳着。院子里厚厚的大雪覆盖着,踩上去吱呀作响,小朋友们嬉戏热闹地堆雪人、扔雪球,呼出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暖气在空中氤氲开来。屋旁光秃的树枝桠冒出几颗鲜嫩的黄绿芽儿,屋檐下燕子偶尔迅疾地低俯掠过。我坐在他的肩头,咯咯的笑声穿过悠长弄堂。
    于是,我决定,今年尽早回家,陪他度过一个温暖祥和的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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